给 Agent 加记忆，直觉是让它记得越多越好。
但是 Claude Code 的官方文档介绍自动记忆，花了不少篇幅讲哪些不记：能从代码里推出来的不记，架构、文件路径、修过的 bug 都不记；CLAUDE.md 里写过的也不记。OpenAI 的 Codex 也有类似的记忆功能，它的文档给记忆的定位是：只是一个辅助回忆的层，必须一直遵守的规则不能只靠它，要写进 AGENTS.md 或进仓库的文档。
两套记忆系统，都在限制自己记什么、算不算数。它们防的是什么？
01｜失忆已经不是主要问题
模型本身没有跨会话的记忆。每个新会话都从空的上下文开始，上一次你纠正过的错、讲清楚的约定，到了下一次都不存在。早期用编程 Agent，常碰到这种事：昨天刚说过「legacy/ 目录别动」，今天新开一个会话，它又顺手改了里面的文件。
现在这种事少见了，主要靠三样东西：
- 规则文件每次自动加载。CLAUDE.md、AGENTS.md、Cursor Rules 这类文件在会话开始时被读进来，约定写一次，以后每次都在。
- 工具自带记忆。Claude Code 的 auto memory 会把你的纠正和偏好记成笔记，每条一个文件，再由一个索引文件在下次会话开头加载。Codex 打开记忆功能后，会在对话闲置一段时间后，把有用的内容整理成本地记忆文件。
- 模型会自己读环境。看到
pnpm-lock.yaml就知道用 pnpm，看到.nvmrc就知道 Node 版本。很多以前得靠人说的事，仓库里本来就写着。
02｜记得住之后，问题变成过时
设想一个很普通的场景。
上个月，项目的登录用的是 session。这个月，登录模块整个重写，换成了 JWT。
如果记忆里有一条「登录用 session」，这句话并没有记错，它如实记录了上个月的事，只是已经不能指导今天的工作了。
一条记忆可以完全属实，却仍然是错误答案。
如果记忆只往里添，情况还会更糟。session 方案用了大半年，围绕它的讨论、改动、踩坑留下了很多条记录；JWT 方案才上线几周，只有几条。新会话里一出现和登录有关的问题，按相关度捞上来的大部分会是旧的。系统分得清新旧，架不住旧的数量多。
相似度能回答「这条和问题像不像」，回答不了「这条现在还算不算数」。
03｜自带记忆在防什么
回头看 Claude Code 和 Codex 的记忆设计，几条限制都对着过时。
代码里有的，不记。 Claude Code 的文档写明，能从代码库推出来的东西不记，比如架构、文件路径、修过的 bug；CLAUDE.md 里已经写了的也不记。「登录用 JWT」写在代码里，记忆里就不该再有一份。两份记录迟早会分叉，代码改了，记忆不会跟着改。不记，就没有第二个会过时的副本。
还在进行的，不记。 Codex 会跳过正在进行或很短的会话，等对话闲置够久才生成记忆，文档给的理由是避免总结还没做完的工作。做到一半的结论最容易过时，干脆不让它进来。
索引有上限，过时的要清。 Claude Code 每次只加载记忆索引的前 200 行或 25KB。索引快到上限时，它会提醒模型精简：一条一行，细节挪进单独的文件，合并或删掉过时的条目。容量有限，记忆就不能只往里添。
纠正要附上原因。 翻开 Claude Code 写下的 feedback 类记忆，正文下面通常跟着两行：为什么（Why），以及怎么用（How to apply）。原因写在旁边，将来读到这条的模型就能判断：当初的理由还在不在？理由不在了，规则也就可以不守了。
这几条放在一起看，自带记忆一直在缩小自己的范围。它只收代码、git、文档、对话都装不下的东西，是个兜底的地方。
04｜它管不到的地方
这套设计处理掉了大部分看得见的过时，剩下的是没有信号的那部分。
不记代码里有的，只能防住代码里有的。 一个文件还在不在，一查就知道；「legacy/ 目录别动」还算不算数，代码里没有答案。可记忆里留下来的，恰恰就是这类代码里看不出来的东西，它们过时了，没有东西能拿来核对。
没人通知的失效，没人处理。 记忆的更新要靠对话触发：你说了「登录改成 JWT 了」，它才会去改那一条。可现实里很多过时根本没人说出来。同事提交了一次重构，你 git pull 下来；依赖升级了。没有一句话告诉记忆「这条作废了」，它就不会动。一次改动还经常连带作废一片，「登出时要清 session cookie」和「登录改用 JWT」说法不像，却一起失效了。
读它的模型变了。 Claude Code 的作者 Boris Cherny 在今年 YC 的 Startup School 上给过一个建议：只是使用 Claude Code、不做 Agent 产品的人，每六个月把 CLAUDE.md、skills、hooks 都删掉，看看模型自己会怎么做。他提到 Opus 5 发布后，团队删掉了 Claude Code 大约 80% 的系统提示词，很多指令是为了纠正老模型的毛病写的，新模型不再需要。记忆里那些纠正也一样：你当初纠正的是旧模型的习惯，换了模型，这条可能已经从必要变成噪音。项目一行没改，规则也会过时。
它只在你一个人的机器上。 Claude Code 的记忆在 ~/.claude/projects/ 下，Codex 的在 ~/.codex/memories/ 下，都是本机文件，不进 git，没有 diff，同事看不到。它记错了、记偏了，你不去翻那个目录就不会知道。如果一条团队约定只存在某个人的记忆里，同事的 Agent 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。Codex 的文档也是这个意思。
最后这一点，是项目文档和记忆最根本的区别。文档的优势在位置：它和代码放在同一个仓库里，代码改了，同一次提交里就能改它；每一次改动都会留下一个看得见的 diff，会被人 review。Claude Code 的官方文档也建议定期检查 CLAUDE.md 和规则文件，删掉过时或互相冲突的指令，并且提供了 /doctor prompt-audit 命令，用来找出为旧模型写的指令、指向不存在的文件的引用，以及互相矛盾的规则。
文档也会过时。但它过时的时候，人看得见，也改得了。
05｜按失效方式决定放在哪
这两套设计已经暗示了一种分工：一条信息放在哪，取决于它会怎么失效。
历史：永不过期。 上次的 bug 怎么解决的，当初为什么没选 Redis，某个方案讨论过哪些替代。这类信息的价值在于保留，旧的不该删。它最好的去处是 git 历史、PR 和设计记录，这也是 Claude Code 不把修过的 bug 记进记忆的原因。这一层是线索，不是规范。
当前状态：被取代时过期。 当前技术栈、当前架构、哪个目录不能动、提交信息用什么格式。这类问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，而且答案会变。属于整个团队的，写进仓库里的 CLAUDE.md、AGENTS.md，跟代码一起改、一起 review；只属于你个人的偏好，比如「以后都用 pnpm」，才交给记忆，而且要能被下一条偏好直接覆盖。
任务状态：任务结束就过期。 当前做到哪一步、待办清单、这次调试的临时结论。这类信息既不该进历史，也不该写进文档，留在对话和任务清单里就够了。Codex 不总结还没做完的会话，防的就是它。否则文档和记忆里会堆满「正在改 xx」「暂时先这样」之类的半截话，几周后没人知道它们还算不算数。
写入时，可以先问一句：这条信息会被什么取代？
- 不会被取代，放进历史；
- 下一次改动时会被取代，放进当前状态；
- 任务结束就没用了，留在任务里。
这个问题在写下的那一刻最容易回答，因为那时候你知道它是什么。等到几百条记录混在一起、再靠相似度捞出来，同样的问题就只能交给模型去猜。
结尾
我们一直把 AI 的遗忘当成缺陷，所以第一反应是给它更多记忆。
可认真设计过的记忆系统给的答案正好反过来：少记，把为什么记清楚，能交给代码、git 和文档的都不放进记忆。
Agent 已经记得住了，麻烦在于记住的东西会过时。记忆库再大也解决不了这个，得先想清楚每条信息该放在哪里，什么时候该忘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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