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在读《资治通鉴》,读到南北朝这一段时,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且容易让人抓狂的现象:皇帝们的名字怎么听起来都一模一样?
在南朝的刘宋政权里,有三个大名鼎鼎(或臭名昭著)的皇帝:
- 宋武帝 刘裕(开国皇帝,气吞万里如虎的那位)
- 宋明帝 刘彧
- 宋后废帝 刘昱
在北朝的北魏政权里,也有两位:
- 北魏献文帝 拓跋弘
- 北魏孝文帝 拓跋宏(也就是后来推行汉化改革、改名元宏的那位)
作为现代人,我们用普通话读这些名字,“刘裕”、“刘彧”、“刘昱”全都是 Liú Yù;“拓跋弘”、“拓跋宏”全都是 Tuóbá Hóng。这让人不禁产生一个巨大的疑惑:古人不是很讲究“避讳”吗? 儿子不但不能用老子的名字,连同音字都尽量避免。北魏的拓跋宏可是拓跋弘的亲儿子,怎么敢直接用老爸的同音字当名字?刘宋的后代们又怎么敢跟开国太祖刘裕“同音”?
在中国古代,基于祖先崇拜的核心观念,避讳是一项极为严格的礼法制度(即“君讳”或“国讳”)。晚辈和臣子绝对不能使用与长辈(特别是开国皇帝、列祖列宗)相同或发音相近的字。如果起了一个和祖先同音的名字,那就不是“崇拜”了,反而会被视为“大逆不道”,会受到严厉惩罚。掌管礼部的官员哪怕拼死也会拦着,绝对不可能让这种名字被记录在皇室的族谱里。
既然有着如此严格的避讳制度,刘彧、刘昱、拓跋宏的名字还能堂而皇之地存在,这恰恰反证了一个事实:在他们那个年代,这些字根本就不同音! 它们的声音差距极大,大到完全不会让人联想起他们的祖先。
我们今天读到的“同音”,是汉语音韵在过去一千多年里演变(特别是北方方言简化、入声消失、韵部合并)所造成的美丽误会。
要解开这个谜团,我们需要借助一下中古汉语(即南北朝至隋唐时期的汉语发音体系)的知识:
刘宋的“遇”与“入”:刘裕 vs 刘彧、刘昱
在中古音的《广韵》体系中,这三个“Yù”字的读音和声调有着天壤之别:
- 裕(刘裕):属于喻母,遇韵,去声。它的发音结尾是元音,是个清亮的去声字(类似于今天普通话的第四声)。
- 彧(刘彧):属于影母,职韵,入声。
- 昱(刘昱):属于明母/喻母,由于多音,主要作为屋/职韵,入声。
关键就在于**“入声”。在中古汉语乃至部分现代方言(如粤语、客家话、闽南语)中,入声字有着短促的辅音结尾(如 -p, -t, -k)。“彧”和“昱”在当时的发音后缀带有短促的塞音(类似于 -k 收尾),读起来干脆利落。而“裕”则是舒声字。 在南北朝人的耳朵里,“裕”和“彧/昱”的差别,简直就像今天英语里 “You” 和 “York” 的差别一样大。** 所以对刘宋的后代来说,起名叫刘彧、刘昱,根本谈不上对太祖刘裕的“犯讳”。
北魏的“登”与“耕”:拓跋弘 vs 拓跋宏
我们再来看看北魏这对父子,拓跋弘(献文帝)和拓跋宏(孝文帝)。
在现代普通话里,弘和宏都读 hóng。但在中古音里:
- 弘(拓跋弘):属于匣母,登韵,平声。
- 宏(拓跋宏):属于匣母,耕韵,平声。
看出区别了吗?它们的声母虽然一样,但韵母属于完全不同的韵部(登韵 vs 耕韵)。在当时的北方语音中,这两者的主元音或韵尾有着明显的听感差异。对于拓跋宏来说,他的名字和父亲的名字不但字形不同,发音也完全是两码事,完美避开了命名禁忌。
只是后来随着语音的演变,“登”韵和“耕”韵的某些字在北方方言里逐渐合流,最终在现代普通话里变成了完全同音的 hóng。
总结
读史书常常会遇到这种基于现代视角的“错位感”。如果不了解语言在时间长河里的演化,仅仅用现代普通话去套古人的名字和诗词,就会产生许多“古人怎么连避讳都不懂”、“这诗怎么不押韵”的误解。
这些南北朝皇帝们“同名”的巧合,不仅不是他们罔顾礼法,反而是一块活化石,印证了汉语在这一千五百年间所经历的沧桑巨变。下次再翻开《资治通鉴》,读到这些让人头晕的“刘裕/昱/彧”时,不妨在心里用不同的调子给他们配个音,历史的立体感瞬间就出来了。